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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最后一个进入保留地的部落


  我们印第安人为了保卫自己的土地,已经与白人进行了数百年的战争。当然其中也有许多战争,是我们野蛮部落的劫掠行为。虽然这些战争也取得了许多胜利,但是到了现在战争基本上全部停止了下来。

  以我们美国西北部的印第安人来说,经过了红云的战争,小大角的战役,伤膝河的屠杀,当然还有我们小约瑟夫酋长带领内兹佩尔塞人打的几乎逃到了加拿大的大大小小十八场战役,到最后我们的这些抗击最终都全部失败了。数百年的战争,到了1890年的伤膝河屠杀,我们印第安人的抵抗大致已经结束了。

  现在是1892年了,我们正从爱达荷的某地,迁往加利福尼亚的一个保留地。无论有没有发起抵抗,各种各样的部落最终都要迁入保留地。不过在这么多部落里面,我们也许是最后一个迁入保留地的。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是一支混杂的小部落,并不属于哪一个大的部族。我的父母是内兹佩尔塞人,1876年左右他们结婚了,并且在当年生下了我。当时的内兹佩尔塞人,生活在俄勒冈东北部的瓦洛厄谷。他们在生下了我之后,跟另两户家庭一起离开了部落,到落基山边缘狩猎。之后又遇到了三个平头族的家庭,以及几个其他部落的家庭。他们想着干脆大家组成一个新的小部落,于是我们这个混杂的小部落就出现了,我父亲成为了这个小部落的酋长。

  我们一直在落基山的边缘生活,有时候打一些平原上的野牛,有时候进落基山里打一些驼鹿和盘羊。我们跟原先的内兹佩尔塞部落也隔得很近,每过一段时间我的父母就会带着我回去走一下亲戚。实际上我们在平头族也有一些亲戚,有很多内兹佩尔塞人都跟平头族人是表亲的关系。

  但是一年过去后,内兹佩尔塞人与白人拓荒者的关系越来越僵了。这些拓荒者包括淘金者、牧场主和农场主,美国政府没有能够维护1855年签订的条约,阻止这些拓荒者进入我们的保留地,而且还要将我们的保留地越缩越小,命令我们在三十天内迁入一个新的保留地。

  当时的情形非常的混乱,到了现在有了好几种说法。不过大概的情形是,小约瑟夫酋长认为抵抗是无效的,已经准备好了迁入新的保留地去。但是老首领羚羊出言反对迁往新的保留地,被白人监禁了起来。内兹佩尔塞的勇士,认为这是对他们的最大羞辱,于是在恼怒之下前往白人定居点,杀了一些之前有仇的白人,当然也包括一些无辜的白人。后来又有更多的年轻人,加入了对白人的袭击行为。之后小约瑟夫酋长率领族人逃往加拿大,那大大小小的十八场战役就在沿途暴发了。

  这些事情,我们都没有亲历,因为早在小约瑟夫酋长准备要迁往新的保留地时,我们已经因为不想迁到新的保留地,而逃到了落基山里面。开始的时候,我们只是在俄勒冈的落基山里活动,那里有驯鹿、麋鹿、驼鹿、盘羊和山羊。有时候我们也会走出落基山,到平原上来捕一些野牛。另外的话,我们还会挖掘许多植物根茎来食用,那些卡马夏花的根茎是十分清香的。到了食物最贫乏的时候,树皮和花蕾也会成为我们的食物。

  不过,这个穷兵黩武的世界,除了要随意驱赶和屠杀我们印第安人,还要肆意地杀戮那些野牛。野牛是多么美好,在这个世界上关于野牛的故事并不多,但它们却是草原上真正自由奔放的动物。其实不需要什么叙述,它们奔跑起来的雷霆万钧之势,真有一种长风破浪冲破重重困难的感觉。随着白人对野牛的肆意杀戮,草原上的野牛越来越少了。所以我们也很少到草原去捕野牛了,而是变成了在落基山里面不断迁徙,追随着山里面各种猎物流动的身影。

  不过我们部落里的长者,还是常常会讲起他们当年捕获野牛的热烈情景。长者告诉我们,我们是依着落基山来生活的。野牛的活动范围,遍布北美的大部分地区。但是在我们落基山的西边,不会超过落基山的边缘太多。

  我们的祖先,在没有枪支的时候,会用弓箭和掷矛捕猎。在捕猎的日子,猎手们意气风发地骑在马上,个个都装扮得鲜艳夺目,无比的威武。他们靠近野牛后,就向着野牛冲过去。野牛则四散逃走,他们又向着各个方向追了过去。

  在那个时刻,野牛的脚步声惊天动地,猎手们则策马奔驰箭无虚发。野牛在中了弓箭或掷矛之后,他们还要追赶好长一段距离,才能将野牛杀死。当他们捕到了第一头野牛时,会争先恐后地将野牛的肝脏吃掉,来补充身体里缺乏的营养。除了制作大量的风干牛肉以外,又会将一些多余的野牛套住,养在部落的附近,留待日后食用。

  当然了,除了有野牛和落基山里的猎物外,每当季节来临的时候,在大大小小的河流和溪水里还有许多洄游的大马哈鱼。那些大马哈鱼溯源而上,从河流进入到了每一条溪流,前往自己出生的地方。它们在途中要历尽艰险,很多鱼会死在路上,溪流边上常可看到它们的尸体。

  那些大马哈鱼十分的硕大,我们利用很简单的鱼叉,就可以轻易地大量捕获。白天里我们忙着捕鱼,以及制作风干鱼肉,到了晚上享受一顿丰盛的大餐,族人们是多么快乐呀!丰盛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是值得大家去快乐的。

  此刻,我们成群结队,而且又是倾巢而出,好像蚂蚁搬家一样,正沿着落基山在草原上向着西南行进。我们已经走了两天,再走几天我们就会将方向转为西面,向着加利福尼亚的保留地前进。

  我骑在白马上,白马一步一步地向着前方行进,耳边传来了白马低沉的鼻息声。小族人水边草儿的猎狗长毛,则好像闪电一般迅速又敏捷地从我身边跑过。这条猎狗温和又犀利,拥有着独特的气质,叫声也高亢洪亮。

  我的白马,则也是非常特别的。它的头部比较大,额头鼓起,耳朵比较长,速度不算很快,但是很有耐力。而且非常机敏,稍有一点危险,就会载着我逃之夭夭。一般来说,人们希望马匹体格强壮,但是头部要比较小,认为这样形态高贵。实际上这是希望马匹力量大速度快,但是没有什么头脑,完全听人的使唤。

  而且人们往往喜欢马匹耳朵小,这是希望马匹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不受外界的影响,只听自己的命令。我的白马耳朵比较长,则是一种非常敏锐的特征。这双耳朵随时都会一动一动的,而且还会向着各个方向转动,这是它在聆听着各个方向的动静。实际上那些耳朵小的马匹,它们的耳朵也是如此动作的,它们是多么机警着外界的动静。

  我的白马,实际上是一匹野马。一般的野马,即使被驯化,也非常容易暴怒。而我的白马则不同,因为它不是被驯化的。我和白马的关系,是一种朋友的关系。我不是白马的主人,不会向白马下达任何命令。白马只是非常聪明,懂得了我的各种心思和心意,很愿意帮助我完成愿望。

  我挎在腰下的,则是一支特制的好枪。这一支特制的左轮,是一名白人军官送给我的。在三四年前的时候,我背着回旋梭镖,手持着弓箭,静静地守候在枝叶茂密处,等待着猎物的出现。当时我的身边,还有一支来福枪。在平常的时候,为了节省子弹我只会用弓箭和回旋梭镖来打猎。只有在紧急情况下,我才会用来福枪。

  在我静候了一段时候后,一个白人猎人出现了,他蹑手蹑脚地前进着,搜寻着森林里的猎物。忽然之间,一只巨大的灰熊也出现了,它发现了白人猎人,但是没有发现我。这只灰熊竖立了起来,盯着白人猎人来看,不过眼神之中只有一种茫然的感觉,并没有真正将他当作威胁者。

  遇到这么巨大的一只灰熊,那个白人猎人其实应该选择放弃。因为只要稍稍打偏一点,这只灰熊就会扑上来将他掑成碎片。但是追求荣誉的心理,是许多人的宿命。在虚荣心的作用下,那个白人猎人举起来福枪,向着灰熊开了一枪。这一枪果然没有命中灰熊的心脏,那只灰熊露出了狰狞的牙齿,又发出了暴怒的咆哮,冲上前去将他扑倒在了地上。就在灰熊准备进一步撕咬他的时候,我连开数枪将灰熊打死了。

  在当时,那个白人猎人没有告诉我,他是一名军官。他只是向我说,为了表示感谢,要赠送一支好枪给我。那一支左轮手枪,是一位大师特别为他制造。最独特的地方,是这支左轮的弹巢,可以装七粒子弹。在枪战的过程中,当你已经打了六枪,如果别人不知道你的枪里还有一粒子弹,那么他就会放松警惕,这时就是你的机会了。

  不过我提出,不能接受他这么珍贵的赠送。之后他又提出,可以用我身上的物件作为交换。当时我的身上,有一个自己打制的银匣子。这个银匣子打制得真的非常精美,这样的一个交易自己没有占多少便宜,而且又出于我对那把左轮的喜欢,就用银匣子交换了手枪。

  我们一直在落基山里生活,直到两个星期之前,一支美国侦察小分队发现了我们,才要将我们遣送到保留地去。当一个美国军官,找到我和部落里的长者,商议遣送我们去保留地时,我才发现这个美国军官,就是我当初救下来的白人猎人。他告诉我,他是一名少校,是当地的驻军,只是空闲的时候喜欢去打猎。

  本来遣送我们去保留地,我们的马匹全部都要没收,而且还要派军队来押解我们。但是这个白人军官,我对他有救命之恩,于是我们就向他解释,没有了马匹我们无法将辎重运送过去。而且我们还向他保证,一定会前往新的保留地,不需要他们押解。这个白人军官,知道我是信守诺言的人,于是就同意了我们的要求,让我们自行前往保留地。

  在落基山里的这十几年迁徙生活中,我们已经不知不觉地到了爱达荷这边的落基山里。本来在爱达荷也有一些保留地,但是美国军方担心我们在什么时候又会溜进落基山,所以就要求将我们遣送到加利福尼亚的保留地去。由于这是上面的决定,那个白人军官也帮不了我们。而且他还告诉我们,前往加利福尼亚的的路上,有很大一片区域十分的荒僻,有很多匪帮出没,也有美国骑兵在巡逻,叫我们一定要小心。

  现在,我们只能艰难地跋涉,前往那个未知的地方了。不过我们对加利福尼亚,还是有一些了解的。这一个靠近大海的地方,实际上大部分都是十分干旱的地区。而且那里也有金矿,在几十年前白人就开辟了一条小道,源源不断地从东边迁往加利福尼亚。

  也是因为这一条小道,白人与拉科塔部族里疯马和坐牛的战争才发生的。起初迁往加利福尼亚的白人,还得到了拉科塔人的帮助。但是随着越来越多的白人,迁往加利福尼亚那一片土地,小道上的摩擦也越来越多了。大概在1846年的时候,美国军队在小道上建了堡垒,维持那里的秩序。在1851年时还进行了谈判,拉科塔人让白人从小道上经过,可得到每年50000美金的补偿。

  但是到了1854年,却出现了一次非常复杂的冲破。据说当时一队摩门教徒从小道上经过,他们的一头牛闯入了拉科塔人的营地,撞坏了营地里的帐篷。由于协议约定了,拉科塔人不能阻挠白人从小道上经过,所以酋长还是命人将牛还给摩门教徒。但是摩门教徒不敢与印第安人接触,没有接过牛的缰绳,就逃离了现场。拉科塔的族人们认为,这头牛是当作给自己的赔偿,于当晚将之吃掉了。

  但是到了第二天,美国军队找上门来算帐,称摩门教徒报告,拉科塔人偷了牛,要将牛归还,并且捉拿小偷。尊长说明了情况,称牛已经被吃掉了,但愿意以五匹马赔偿。但是白人军队不同意这个提议,一定要将小偷捉拿。当酋长不愿意谈下去,拂袖而去的时候,还开枪将他射杀了。这一支白人军队,还向拉科塔的营地进行了炮击。营地里的族人非常的愤怒,拿起简陋的武器将这一支军队消灭了。

  自此之后,白人与拉科塔部族就没有和平了。白人凭着这一次事件,对拉科塔人进行了杀戮报复。拉科塔的小乌鸦、红云、疯马和坐牛酋长,先后带领着族人向白人进行了报复和反抗。虽然其中也有一些胜利,但是这些反抗最终都失败了,还遭到了残酷的报复。

  我们部落里的长者,对北美这一大片平原之上,印第安人的兴衰极为的唏嘘。他们常常感叹道,在1830年的时候,整个北美平原上的印第安人,都是那么的兴盛。在黑山的北达科他和南达科他是拉科塔人,黑山与落基山之间是乌鸦部族的人。我们内兹佩尔塞人则在落基山的两边都有,在一处处的平原上,在一个个的山谷里,在一条条的河流溪水旁边,都居住着我们的族人。平原上阳光灿烂,落基山上则冰雪覆盖。夏天时如果平原上太炎热了,你可以躲到落基山里面去,那里的气候凉爽宜人。到了冬天的时候,平原上的野牛不见了。你可以到树林里去找到它们,因为它们都躲到那里去吃桦树皮了。

  除了捕野牛之外,还可以去捕河狸。在那个时候,英国人和美国人都在附近设立了皮草公司,收购各种印第安人送来的皮毛,其中河狸皮毛则是最贵的了。当时我们内兹佩尔塞人,也是与白人最友好的部落。白人组建的一些打猎队,也常常会邀请我们的族人去担任猎手。

  讲到了当年的兴盛,长者们又肯定会讲到我们内兹佩尔塞人的驯马技术,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我们的马匹虽然矮小,但是相当的结实,速度也非常快。在那个时候,每个家庭里都会拥有三四十匹马。当然了,平原和山谷里处处都是丰美的牧草,这些吃了草就会长膘的马儿,肯定会非常之多的。所以在那个时候,我们的很多马匹都是以非常低的价钱,卖给了白人的皮草公司。

  我们的这个小部落,当然也沿袭了驯养马匹的习惯。当时进入落基山时,我们也带着大量的马匹进去。当然了,由于山里面草会少一些,道路也崎岖难行,我们驯养的马匹减少了很多。到了现在我们每个家庭里,大概只有五六匹马。不过崎岖的山路,也将马匹锻炼得更加精干了。它们的骨头又硬又结实,肌肉的条理非常清晰,动作灵活而优雅,整匹马完美又和谐。

  我的白马是一匹野马,不过与部落里的马也拥有着相似的特征。在平原上拥有着大量野马,在落基山里也有一些野马。我估计白马是平原马和山区马婚配所生的,因为它双眼炯炯有神的,除了拥有山区马健壮有力的特点,还拥有平原马热情刚毅的气质。

  我的这一匹白马,自由地降临于这个世上,自由地吃着牧草长大。山里面崎岖的小径,锻炼出了它坚硬的四蹄,还锻炼出了它细密的心思。因为在一处处悬崖和乱石上行走,一不小心就会摔落万仗深渊。蹄子踩入了石缝之中,就肯定会扭伤了骨头。所以即使在最黑的夜里,白马也不会迷路。它除了拥有出类拔萃的长距离奔跑能力,动作还异常的轻盈敏捷,以及自由奔放。

  我们一直向前行进着,男人都骑在马上,女人和孩子则坐在马车上。在马车的的上面,还放着一些帐篷和行李。马匹上面驮着的是各种风干鹿肉、羊肉和鱼肉,以及我们的水囊。为了这一次的迁徙,我们特别打了许多的驼鹿和盘羊,将它们制作成了风干肉。其余的风干大马哈鱼肉,则是之前留下来的。在队伍的最后面,还跟着两匹小马驹。

  现在已经是秋天了,路边的两朵小野花,已经有点枯萎了。特别是在这阴暗的天色下面,它们就仿如两颗暗星。那夜空中的星星则是不同的,它们会永远在夜空中闪烁光芒,永远也不会凋零。

  一阵风吹来,那些牧草发出了唰啦啦的声音,其中还有一些是咔啦啦的草叶碰撞声。这一些正在开始枯黄的牧草,它们的质地也开始变得更加的硬了,所以才发出了这种相互之间磕磕碰碰的声音。

  风继续吹拂着,那些牧草上的小穗子也展了开来。这些小穗子轻轻摇晃着,好像也在策骑于风中。这些我之前没有留意过的穗子,我忽然觉得它们多么像我的祖先。他们策马奔驰于草原,又站立在草原之上,眺望着自己的领地。

  风从我的身后吹来,只是稍稍吹动了我的发梢。但是当我回头时,风忽然吹大了。吹在了我的耳朵上,有一种“啪啪”的声音。当风吹得更加疾劲时,还好像伸出了一个一个爪子,并且摇动着这些爪子,向着那些小穗条说:“看我怎么压倒你”,“看我怎么撕碎你”。

  我忽然想到,那些和风与微风,都是一些小孩子,喜欢跟人开开玩笑。那些清风和轻风,则是一些少年了,但还是令人舒适的。当变成了大风和狂风时,就已经是成年和壮年了,要来教训这个世界。如果到了老年,就是暴风或暴风雪了,成了一个满头白发愤怒的混世魔王,要侵袭、压倒和毁灭这个世界。

  一个民族又是否如此,当处在幼年或少年时,还是对人十分友善的。发展到了成年和壮年,拥有了比较强劲的实力,就会毫不客气地指责与教训别人了,丝毫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当成了拥有极大权力的白发长者,就会要整个世界都顺从于自己了。

  不过那些小穗条,又多么像一根根羽毛。十数个小穗条排列着,就成为了一个鸟儿的翅膀,或者是成为了一个鸟羽冠。鸟儿的翅膀就是用来搏击风雨的,就算是最大的暴风雪也重来没有折断过鸟儿的翅膀。鸟儿躲过了这场暴风雪后,又可以飞翔在那高高的天上。

  对了,我还没有告诉大家,我的名字叫野火。我的父母为什么为我取了这个名字,也许是他们认为在这个世界上天长地久地,总会诞生一些新的东西。就好像火一样,你可以保留一个火种,也可以用火柴或燧石生火。但是即使你什么都不做,经过了长年累月之后,到了某一天的时候,也会忽然诞生一个新的火花。也许他们是想在我的身上,诞生一些新的东西,所以就取了这个名字。

  族人们都叫我少年酋长,因为我在七岁那年就成为了酋长。我的父亲,在我四岁那年,就离开了我们。那年的春季,在一次山洪暴发里,他为了救一个小族人,被迅猛的洪水冲走了。我对父亲的印象是比较模糊的,只记得他喜欢带我到阳光灿烂的树林边上玩。

  在我的记忆里,大部分还是我的母亲。不过在我七岁那年,她也离开了我们。我们在落基山里生活,不过也会偶尔离开落基山,跟一些友好的白人交换一些生活用品。不过在那一次里,我们遇到了几个凶恶的白人。我对那次的记忆是这样的,几个我们的族人与白人对持着。一个小男孩用手紧紧抓住母亲的裙子,他的母亲则单手举着来福枪,对着那些凶恶的人。经过了一阵对持之后,族人们慢慢后退骑上马离去。不过就在他们远去时,忽然传来了一阵枪声,我的母亲被击中了。族人们愤起反击,但是那伙白人很快就逃得无影无踪了。

  母亲去世了之后,我的灵魂就好像没有了栖息之所。我的灵魂向着四面八方流浪,去寻找那一个熟悉又温暖的港湾。我的灵魂又像是随着母亲而去了,我就好像是已经死了一样活着,或者是在死亡的边缘上活着。

  不过我很快就度过了那个最脆弱的阶段,因为部落里的族人们给我带来了温暖,让我感觉自己是部落里的一部分,给我带来了归属感。部落就好像一个更加大的家庭,而我则成为了其中一部分血液,并且慢慢成为中坚力量。

  一个部落,又好像一支队伍,大家相互合作着去捕获各种的猎物,以及挖掘各种的植物根茎,解决好生活中的各种问题。而且不仅仅是相互合作,更加多的是相互的陪伴。相互陪伴着面对各种的苦难,相互陪伴着享受生活中的各种快乐。

  不过我还是会时常想念母亲,我会像树木一样去感知身边的一切,去感知阳光、清风和雨水。我会感知母亲的存在,觉得母亲仿佛就在我的身旁,她是一片异常温暖的空气,温情脉脉地陪伴着我。她将永远与我相伴,陪伴着我等待,陪伴着我前行,陪伴着我创造。

  在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告诉我要当一名酋长。我的父亲是一名好酋长,她是一名好酋长,我也要当一名好酋长。但是母亲在与族人相处的过程中,偶尔喜欢发发脾气教训人。我在那个时候暗暗发誓,自己要当一名最好的酋长,一名不生气,不发火,不骂人,非常有耐性的酋长。

  令母亲感到安慰的是,我确实成为了一名不错的酋长,我受到了族人们的尊敬。我是一名坚定的战士,又是一个对敌人比较仁慈的人。族人认为我是一阵旋风,可以快速地飞奔过来,又可以无比迅速拔枪开火。

  我尽量温和地对待别人,丝毫不伤害别人的感情。我会向族人提供一些有用的建议,但是不会发号施令。我慷慨大度,还拥有着一些优雅的风度。一方面是我觉得应该真诚友爱地待人,另一方面确实是对君子风范有一些迷恋。

  虽然我今年已经十六岁了,不过族人还是习惯叫我少年酋长。我觉得这个称呼挺好的,多少给人一种意气风发的感觉。我不需要去假装成熟,也不需要去假装坚强。最重要的是,我要保护好族人,带领他们找到幸福。

  天黑了,我们找了一个地方宿营,族人们搭起了帐篷,生起了篝火。不过族人们的脸上,都没有多少生气。这也难怪他们,因为我们要去的保留地,不知道是一个怎样的地方。族人在这几天里都在谈论,也许我们新的保留地里什么都没有,只是盛产沙子和石头。那里只有一些苦涩破败的土地,那里将会是一个绝望之海上的孤岛,那里没有任何的希望。我们只能站在那片土地上,迎接所有的狂风和暴雨。

  我们印第安人命运多舛,白人对我们的土地进行了抢夺,连同也劫掠了我们轻松愉快的心情。当你睁开眼睛所看到的,确实只是一个令人悲伤的世界。而且这个悲伤的世界,还在不断地往下掉落,不知道是否有到底的那天。

  我曾经思考,自己力量的源泉,是在哪里?想将自己全部的力量,都放到奋斗和努力里面去,放到拯救自己的族人里面去,但是我无法去努力。就好像你想要策马飞驰,但是迎面而来的却是峭壁。如果你知道灾难会马上过去,就会振奋和坚强起来去对抗灾难。但极端的痛苦却是,你感觉到面临的灾难是无穷无尽的。

  我也曾经想过,要等待一个什么谁,来帮助我们度过灾难,来抚平我们的创伤。但是我们从来没有被理解过,所以也就不应该想着要被谁去理解。也不应该想着要依靠谁,可以依靠的只有我们自己。

  我跟部落里的长者火鸟和胖麻雀,以及萨满天边红日一起,吃着风干大马哈鱼肉和卡马夏花根茎做的干粮。火鸟与我有亲缘上的关系,是我祖父级别的一位长者。天边红日的洞察力,则是对我帮助极大的。部落里很多的事情,都是他替我出主意的。

  不过我们所吃的,却是一顿苦闷的晚饭。唯一感到安慰的是,孩子们的欢笑声,让人感到空气里的温暖。水边草儿和水中云儿是一对兄弟,水边草儿今年六岁,水中云儿今年九岁。叶芽儿和叶片尖儿是一对同父异母的姐妹,叶芽儿今年只有五岁,但是她心爱的姐姐叶片尖儿已经十四岁了。

  实际上水边草儿和水中云儿,都有一点点白人的血统。因为他们的外祖父,是一个被族人捡回来的白人婴儿。他们的妈妈灵草,混血的特征比较明显。有白人的特征,也有印第安人的特征,就好像是她父母的血缘非常均匀地融合在了一起。水边草儿和水中云儿两兄弟,则很难看出有白人的特征。

  叶芽儿和叶片尖儿的父母,则在一次意外之中双双丧生了。当时他们经过一处悬崖,叶芽儿和叶片尖儿的母亲脚下打滑摔落悬崖,叶芽儿和叶片尖儿的父亲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正当叶芽儿和叶片尖儿的父亲,要用力将自己的妻子拉上来的时候,他身下的泥石的又松脱了,于是他们双双坠落了悬崖。所幸的是,在部落里数位女族人的关怀之下,叶芽儿和叶片尖儿又重新快乐地生活了。

  水边草儿和水中云儿在打闹着,叶芽儿和叶片尖儿则安静地坐在篝火旁。叶片尖儿双目低垂,但是面带着一丝得意之色。叶芽儿的嘴角上,则带着一丝的腼腆。不过腼腆也是美好的,一个人总会羞于与陌生人打交道。只有慢慢地熟悉了,才会轻松自如起来。

  晚饭之后,族人野草吹起了洞箫。野草比我年长几岁,也跟我有一些血缘关系。野草吹的是一个哀怨的曲子,有一种催人泪下的感觉。我们都枯坐着,身边是淡淡的哀伤。我感觉族人们就好像悬挂在树上的枯叶,总有一天会掉落下来。

  前几天野草跟我说,他的内心里一片荒芜,不能思想,不能进食,也毫无期待。确实是这样,我们的心被地狱之火灸烧着,永远无法平静下来了。不是哀怨,就是愤怒。我们的民族性格也变了,喜欢控诉和哭诉,多于喜欢追求卓越。喜欢愤怒和复仇,多于喜欢坚持不懈地去追求美好。

  还有族人向我说,他的心悲凉到一定程度,就会忽然凝结成冰块。确实是的,看着族人迟钝的眼光,已经可以看到他们枯竭的内心。用暴力接连不断地冲击一个民族,就会将这一个民族击垮。

  这个时候,天边红日向我微笑了一下。萨满的微笑,是真的具有魔力的。他的微笑传递了一种亲切和友爱给我,还包含着一种安慰和理解。而且萨满的微笑里,还拥有着一种智慧的感觉。虽然这一种智慧有一点神秘,不过还是可以为族人带来一些乐观的情绪。我想,假如一个酋长不得不发起那令人哀伤的战争,那么一个萨满将要去抚慰那些受伤战士的灵魂。

  夜深了一点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回想到了在落基山里登山越林的日子,还有山里面凛冽芬芳的空气。虽然落基山里面,夏季时酷暑难耐,冬季时严寒刺骨,山谷里面又常常有风暴肆虐,本来人和动物都是不堪抵挡的,不过我们也都熬了过来。而且令人惊奇的是,在我不以为意之间,已经将这么多的记忆保存了下来。

  我的思绪飘到了那些高山上,那些悬崖上到处都是锐利的尖角和线条。我的思绪又飘到了那些峡谷里面,落基山里有着那么多岩石,它们或者棱角分明,或者支离破碎。隘道又是那么狭窄,而且里面也布满了各种石头。

  瀑布从巨大岩石的裂缝中流出,又再冲刷着下面的乱石。溪流有时候无声无息地流淌着,有时候又发出悦耳的水声。当它们汇集成了小河,又狂野地在山里面奔腾而下,形成了许多的旋涡。一直到了下游,河水才变得平缓,才可以让人乘皮筏过河。

  在那些林地和山坡上,生长着那么多的松树和阔叶木。这些清新的树木,绿意浓浓,森林里的树脂散发着芬芳。在河流的边上,则生长着那么多柳树和白杨树。我们坐在树下闲谈,马儿则在河边饮水。

  群山仿佛在簇拥着,又仿佛在相互地对立与对持。疾风从悬崖边上吹过,那些悬崖伤痕累累的,是多么的嶙峋呀!绵延而下的,是那苍翠的山谷,不过它们又是多么寂寞呀!但是远方那一座座不规则形状的山峰,皑皑白雪覆盖在了上面,又是多么的雄浑壮阔。

  落基山的两边,东和西,东面是大西洋,西面是太平洋。西面温度要高很多,但是在大山里面还是那么寒冷。一条一条山脉绵亘延伸开去,在山脉之间是一个个平原。河流则在这些平原上流淌,一直向着远方婉延而去。

  远方的草原,则是一望无垠和举世无双的,宽阔而平坦,但又波涛汹涌。而且常常充满了黑色的迷雾,似乎随时都会酝酿出一场暴风雨。那些雷电和风暴,则好像是老天在发疯一样。不过春天来到的时候,牧草会马上从土地里生长出来。到了冬天的时候,寒冷的风则会死气沉沉地吹着。

  每当风高月黑的夜晚,我反倒要走入那阴冷潮湿的夜里,爬到那高高的山峰上,在夜空中寻找星星。只要我耐心地慢慢寻找,最后总能找到几颗稀疏的星星。在那个时候,疾风吹拂着我头上的鸟羽冠,还有风中的乱发,让我显得多么招展威武。而且我精神上的某一部分,已经飘浮到了漆黑的夜空里,不再受到任何人的干扰。

  最近一段时间,每当我感到伤痛和疲惫,感到自己的意志被消磨贻尽,回忆起落基山里的生活,都可以带给我极大的安慰。而且在这个时候,假如我睁开眼睛,看看绿色的树,蓝色的山,白色的云,我就会忽然感觉到,自己仍然生活在宽广的天地之间,我们依然是自由的。

  而且在这个时候,我心中的那支曲子就会响起。我的心中有着各种各样的曲子,陪伴着我做各种的事情。不过这一支曲子是一个核心,很多曲子都是从这支曲子里稍稍变化出来的,又有很多曲子是从这支曲子延伸幻化出来的。

  这一支曲子引导着我,它是一种强大的力量,又或者说是一种激情。但是它不包含智慧,或许只是鼓励着我去靠近智慧。这一支曲子又像是我的保护神,而且它的形成又是很神秘的。总的来说,这是一支激昂向上的曲子,它在鼓励着我追求我们的信仰,友善、亲和、慷慨!